大概2005年四五月间，中国艺术研究院有同志拿给我一份报纸，记者报道汪国真因在出版社落聘，陷入生活困难的状况。看报纸后我立即电话询问出版社社长情况，答复我全社实行全员聘任制，以能否完成编辑书稿指标双向选择聘任。汪国真因写作肯定影响编辑任务完成，落聘是真实情况。此前几年，《中国文艺年鉴》因出版经费困难早已停刊，已担任编辑部主任的汪国真早就转任出版社编辑。接着，我便给汪国真打电话，询问落聘情况及经济困难情况。汪国真告诉我，写作放不下，编辑任务完不成，落聘也是应该的。只拿待聘基本工资，收入减少，但不至于生活困难，并让我放心。我问他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一声，他说全院都实行全员聘任制，我告诉你只会让你为难。了解情况后，我即在院班子会上说明了整个情况，提出可把汪国真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聘任为文学艺术创作中心主任，让他专心诗文创作。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此前已会聚了一批在国内外有重要影响的文学家、艺术家，国际著名的陶艺家朱乐耕担任院长，著名剧作家、现国家京剧院院长王勇担任副院长，享誉国际的当代画家徐累、著名琵琶演奏家吴玉霞等都在这个部门，后来担任文学院院长的作家莫言刚调入研究院时也会聚在这里。他们以自己的文学艺术创作的前沿性、创新性及其重要成就奉献于社会，并都担任研究生院学生的指导教师，为国家培养优秀人才。院班子会上大家一致同意这一意见，分管副院长与出版社领导和汪国真谈话后即正式宣布决定，汪国真由此以文学艺术创作中心主任的岗位职责，担负起组织艺术创作、研究、传播的工作职能。他热心地组织各种文学艺术创作、研讨及艺术表演活动，与同道、学生分享创作经验心得，他的热情、坦诚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汪国真调入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后，我曾去他的办公室看过他。虽同在一个办公大院，但忙的内容不同，创作人员也不坐班，见面的机会并不多。2009年下半年，他为了筹备在北京音乐厅于年底举办的个人作品音乐会，约我想听听我个人的意见。那时，除了诗歌、文学创作，他也以比较多的精力转向歌曲、书法创作。那个下午在我办公室，我们从5点谈到8点多，他谈了音乐会舞台演出构想，谈到作曲与歌词的融合，也谈到书法。无疑，每一种艺术门类本体规律的独特性，非本专业有造诣者所能窥见。汪国真当代诗歌创作境界令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神往，但他对歌曲音乐旋律丰富性和技巧、个性的把握，当然不会像专业作曲家那样娴熟，他的优势是对古典诗词节奏、韵律、音调音乐性的理解，特别是以其诗歌做歌词的情感体验，都比一般歌曲的词、曲作者具有深刻性。汪国真对待自己的歌曲作曲是像前期诗歌创作那样真挚投入的，他认为用音符传递梦想，“给诗歌插上音乐的翅膀，就会使诗歌走向更多的读者”。实际上，他从2001年起即学习研究音乐作曲，将音乐作曲视作表达人生理想情感的重要方式之一，他曾表示“预计将来自己的音乐影响力会超过诗歌”，希望人们会像喜爱他的诗歌一样看待他的音乐创作，让音乐与诗歌共同走向更多的读者、听众，并在时间与读者的检验中沉淀价值。他努力追求音乐的独特性，他说他的歌曲要以“易唱好听”的旋律、音调，让年轻人特别是青少年学生唱起来，传播中国的诗词文化。
2008年，我虽然仍兼任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但主要工作转到文化部。后几年间，汪国真曾到文化部见过我三次，每次的话题中他的音乐创作都占了不少的内容。音乐归根到底是综合性的演奏艺术，舞台演奏呈现是它的完整呈现形式，演奏乐队等艺术要素与经费投入的整合，非一介书生所能完成，更惜天不假年，汪国真的音乐之梦没有像他的诗歌那样插上飞翔的翅膀。但他留下的400多首诗词歌曲，还有他别具个性特色的书画作品，都是应该珍视的艺术遗产。他的诗歌朗诵、歌曲演唱和书画展览，如能整体展现出来，那该是多好的艺术盛事。
作为与汪国真相识30多年，共事10多年的同事和朋友，见证了他从文学青年到著名诗人的人生历程，不仅深深地感受到他诗歌中那份纯粹的生命力量、那份澄澈的情感襟怀，也感受到他既沉稳内敛而又激情豪放。他的创作成就，像其他那些杰出的文学艺术大家一样，都是经过舍命的心血消耗和劳动的付出而取得的。在我任职中国艺术研究的近16年间，看到汪国真及中青年美术史家刘晓路、摄影史论家张谦、民间美术和中国年画研究学者王海霞，都是以生命与心中追求的艺术的极致世界相搏而早逝，每每思及都感心中隐隐痛惜。他们已去，但都留下了今天仍然让人珍视的专业成就，他们的思想智慧，仍然熠熠生辉。
就汪国真而言，当然他于时代最杰出的贡献，首先还是诗歌创作。尽管在今天仍然有人认为他的诗浅显平白，难登诗歌创作的大雅之堂。写此序言之时，我再一次翻阅《汪国真诗文全集》，更清晰地认为，汪国真的诗是我国改革开放新时期以来诗歌创作的一个高峰。诗歌创作的样式、体裁、风格丰富多彩，每一个杰出的诗人都是以独特的创造个性攀登创作的高峰。汪国真正是以自己独特风格写下的千余首诗作，成为时代诗坛的一个标志。对于汪国真和他的诗，我一直怀有钦敬之心，虽然他的诗并不是每一首都是杰作。他生前，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内或艺术活动场合见面，互相问候近况的时候多，肯定他创作的时候多，但记得他也曾问过我他的诗是否“浅白”。我肯定地告诉他，他的诗通俗不媚俗，难得的是通俗性与哲理性兼得，以青春的语言对应读者对象，年轻人喜爱就是奖章。汪国真逝世之后，中国艺术研究院、北京世纪视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等单位曾在2015年、2016年举办过“诗人汪国真追思会”，我都写了发言稿参加追思会并发言。写作此文，想翻检这两篇文稿却都未有找出，搜索互联网上对这两次追思会的有关报道，现对当时引用我原文对汪国真和他的诗作评价的报道文字的要点，摘要抄记如下：
关于汪国真诗歌的价值，王文章指出，汪国真的诗歌具有独特的艺术性和时代性。尽管其创作风格曾引发争议，但时间证明了其作品的持久生命力：“任何具有独特性的文学艺术创作，在某一段时期都有可能不被人们广泛认知。但汪国真的诗在今天仍然被很多人记在心里，大众性的肯定已充分说明他是中国当代著名诗人。”他强调汪国真的诗歌“贴近普通人”，“与年轻人心灵相通充满了能带动人深入思考的激情”，与改革开放时代青年人的精神需求紧密契合，其诗句“启发他们深入思考，激发他们在改革开放时代奋勇向前”。
王文章将汪国真视为“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其诗歌不仅承载了个人理想，更反映了社会转型期青年群体对理想主义与生命热爱的集体追求。认为他的作品与1980年代以来的优秀流行文化一样，是“艺术土壤上的水到渠成之作”，并强调其诗歌在青年群体中的广泛传播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他认为汪国真的诗歌“将中国传统诗歌的节律美和现代新诗的口语化完美统一”，这种风格为中国新诗的发展提供了一个重要方向。其作品如《热爱生命》等，因朗朗上口、意象明快，成为“励志诗歌”的典范。
他评价汪国真为“内心纯净的人，跟时代贴近的人”，并断言“他的诗永远不会过时”。在追思会发言中，王文章多次提到汪国真诗歌的独特价值，认为其作品“通俗而不低俗”，以简洁的语言传递深刻哲理。
王文章称汪国真“谦虚、真诚、富有责任感”。并提到两人私交中的细节，如汪国真对艺术创作的严谨态度和对后辈的提携。他说“汪国真内心充实，没有枉过一生”。王文章认为。汪国真的成功不仅是个人成就，更是“改革开放后中国多元文化发展的缩影”，其诗歌的流行反映了社会对积极精神追求的渴望。
面对文学界对汪国真诗歌“浅白化”的批评，王文章明确表示尽管汪国真的诗歌曾因其通俗性引发争议，但其“清新真挚”的风格和激励人心的内核，使作品超越了时代局限，“有那么多普通读者喜欢并肯定他，这是最值得骄傲的”。“汪国真诗歌的价值，会随着时间越来越被人认知，这点我毫不怀疑。”
王文章的发言始终围绕两条主线：一是肯定汪国真诗歌的通俗性与精神感召力，二是强调其作品在当代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他多次引用汪国真诗句“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认为这种积极的人生态度既是诗人的人生写照，也是其诗歌广泛传播的核心原因。
在追思活动中，王文章发言中哽咽，表达了对汪国真早逝的痛惜。他提到：“作为同事，我们非常思念他，作为诗人，我们从心里钦敬他”。同时，他对汪国真在生命最后阶段保持创作热情和乐观态度表示钦佩。
以上近10年前对汪国真和他的诗的评价，当然也带有我个人的情感因素在内。但今天翻看《汪国真诗文全集》，从更开阔的文化视野看汪国真的诗，更深感汪国真不是孤芳自赏，他的诗不是象牙塔里的浅吟低唱，打破了诗歌与大众的隔阂，尤其在校园文化中影响深远，他是为时代而歌、为青年人而歌，并且鲜明地表达了青年人和时代的心声。所以我认为他的诗是我国改革开放新时期以来诗歌创作的一个高峰。我个人认为，就诗歌评价而言，应有三个层次，首先应该是能与读者会心，读之使人怦然心动，似与挚友对谈，心有灵犀；再是能给人以智慧、启迪，启人心智、扩人心境；再高一层次是可读可吟可唱，流韵畅怀，使人精神感奋，家国情怀，畅然于胸。汪国真的诗具备这三个层次。90年代，他的诗集以百万册的销量发行全国，成为一代青年人的“心灵教科书”，年轻人争背争诵，中学生抄录其诗句于日记本，大学生和很多年轻人以《跨越自己》砥砺前行。而反观当下的诗歌创作，有两个突出的现象，一是脱离时代与现实，没有生活的体验和思想的感触强作诗，无病呻吟，甚至以浅薄庸俗作炫耀，以文字排列的形式感谓形式创新；二是诗歌不“破圈”，或说是自我禁锢，作品难有读者回应，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正是从今天诗歌创作的这些突出的现象，而从另一个方面凸显出汪国真诗歌现象的当代深层价值意义和当代诗歌史的意义。汪国真的诗是以灵魂的独奏引发年轻人发自心底的和声和共鸣。
汪国真离我们远去快10年了。回想2015年4月底的一天，我与朱乐耕同志去北京西郊的302医院看望病中的汪国真。见到我们来看他，他很高兴，要下地坐到椅子上，我们坚持让他斜躺在病床上。见他脸、手肤色几乎变黄，说话吃力，我与他双手紧握。此刻我突然想到有一年到友谊医院去看望病重的周而复先生，见他就是这样的肤色，几天后便去世了。我内心沉重，竟一时无言。汪国真说：“谢谢你们来看我。”他对我说：“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好的院长，谢谢你。”我知道自己从履行岗位职责的角度差距甚多，这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个人感情的一句话，但我知道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我强忍没回话才忍住眼泪。我只听他讲到自己创作熬夜，吃饭不规律导致生病，要我们注意身体，他还向我们介绍站在病床边的他的儿子，在读大学的很文艺的一个小伙子。看他说话有些喘息，我便说代表院里的同志们来看你，大家都很挂念你。你要安心休养，早日康复。让他躺好，我便与朱乐耕同志到医院肝胆外科办公室，听取医院领导和科主管医生、护士介绍汪国真病情和治疗方案。病情很不乐观，我请医院用最先进的治疗技术和最好的药治疗汪国真的病，不考虑医疗费用。我知道，公费之外，缺多少钱，汪国真的同事、朋友都会伸出帮助之手。医院的这十几位同志说他们都读过汪国真的诗，有的还是他的“诗迷”，他们会竭尽全力治疗。
回到病房，向汪国真说了医院会有好的治疗方案进行治疗，请他配合好，还向他讲了医生护士对他诗的喜爱。这时，汪国真又坚持坐起来，兴奋地对我们说总书记在最近的APEC峰会讲话中也引用了他的诗句：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此刻，我深感汪国真对自己的诗歌被总书记肯定，被那么多读者肯定，内心是欣慰的、满足的。
斯人已逝，诗魂长存。汪国真在《热爱生命》中写道：“只要热爱生命，一切，都在意料中。”他传达的是生命的积极与豁达的人生态度。“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汪国真的文字传达的温暖、真诚和坚韧的精神力量长存于人间。
2025年2月19日于北京
（此文为作者为《汪国真和他的朋友们》所作代序，该书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